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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二章 別景·只羨鴛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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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重光殿,滿天星辰,明月無痕。

葉習染踏下重光殿前的重重臺階,一百二十八階,階階榮華,仿佛昭示著如今天下的盛世年華。回首看被宮燈點綴的分外亮堂的巍峨宮殿,夜色天幕下亮的不像話,卻沈寂的好像一座華麗牢籠。

在這座打造精美的金絲牢籠中,困著一個千古帝王。他可以揮手令天下臣服於腳下,卻擺不平平常的凡塵俗事,逃不脫自己的畫地為牢。

從天黑到天亮,葉習染慢慢渡步回梅園。

回到梅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,調朱正和幾個伺候的宮女圍在葉習染的房間,圍著桌子擺弄些什麽。葉習染疲憊的踏進去,一個眼尖的宮女看見了,立馬喳喳的叫起來:“縣主回來了,縣主回來了!”

宮女們立馬轉過身來,個個滿臉驚喜,含羞帶笑,“參見縣主。”

葉習染一臉倦色,不明所以的站在門口。調朱趕緊過來扶住葉習染,面帶擔憂的問道:“小姐哪裏去了?今早不見小姐,可嚇死奴婢了。”

“皇上深夜宣召,夜深怕驚擾了太後,因而沒太張揚。”葉習染眉間都是疲憊,眼瞼有淡淡煙青色的痕跡。一夜未眠,與皇上夜談提心吊膽,天未亮又在花間小道上吹了風,她的精神不太好,腦袋陣陣眩暈。

調朱揮揮手,宮女們兩邊散開,迎葉習染進去。葉習染一擡頭,正見阮氏正坐在那裏,絳服正妝,誥命夫人的打扮,丹鳳眼笑吟吟的看她:“你這孩子,可讓娘好等。”

頭疼不止,葉習染晃了晃頭,清醒幾分,勉強撐起笑容,“娘怎麽來了?”

“太後宣召,娘也順便看看你。”阮氏笑容慈愛,伸手攥住葉習染的手,“咦?手怎麽這麽涼?”她摸了摸,又看了看葉習染身上的衣裳,皺了皺眉,嗔道:“你這丫頭也不知愛惜自己,眼看著都要入秋了,還穿的這麽單薄,也不怕風大著涼!”

“不礙事的。”葉習染任由阮氏握著,淡淡笑了笑,道:“女兒記得爹在世時說過,衣不可過暖,食不可過飽,所謂飽足生歹心,萬事滿則溢,反而適得其反。女兒是謹遵爹的教導,所以時時不敢滿安逸享樂,唯恐生害人之心。”

“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”阮氏拉著葉習染的手,大有促膝長談、循循善誘的意思。葉習染倦倦擡眼看調朱,調朱立刻會意。

調朱是大丫頭,平常待人親厚,做事也服人,梅園裏大多宮女太監還是很聽她的。她揮揮手,那些宮女便行了禮退了出去。

阮氏看閑人散去,便也不藏著掖著了,直截了當的跟葉習染說:“娘聽太後說,段太子妃好像總是故意找你麻煩,你可是有哪裏做得不周全,開罪了她?”

看著阮氏憂心忡忡的模樣,葉習染實在是不想說什麽。誠然,她在宮裏的日子也不好過,她聽了段千蒻的話,根本不往東宮那裏走一步,有時需要路過,也總是繞道而行。可她不去招惹那邊,不見得段千蒻就會覺得她沒有那個心思,不過是忌憚段氏而已。所以,總是暗中給她使絆子,表面上端莊大度,實則暗地裏不知做了多少陰險事。

不過說來奇怪,每一次她都意識到有事情要發生,可每次都能險險躲過,化險為夷。許婺遠說,她這叫傻人傻福,可他夫人子清卻說,這是好人好報才對。不管怎麽說,段千蒻的居心是昭然若揭,就是不準備讓她好過。

段千蒻在這個後宮,除了太後和皇後,也就她最大,更何況皇後和她又是一條心。她若是鐵了心的不讓葉習染好過,葉習染的日子也舒服不到哪裏去。

阮氏看葉習染不言語,心知是受了委屈,便溫聲道:“娘也是擔心你,段家的女人都不好相與,更何況,咱們家與她們更是針鋒相對。娘只怕她們將家族宿怨轉到你身上,處處難為你就不好了。”

“沒事的,後宮的把戲攏共就那麽多,她總有黔驢技窮的那天。”葉習染嘴上這麽說,寬慰阮氏,心裏卻不一定這麽想。她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,卻也不是魯莽壞事之輩。

葉習染看似雲淡風輕毫不在意,可一旁的調朱卻替她著了急。調朱心裏原本就不痛快,現在見葉習染這麽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誰就是專門進宮來受委屈的!她急得直跺腳,皺著眉頭拗道:“小姐,你要忍到什麽時候去?你越不反擊,段太子妃越氣焰囂張!”

“這到底是怎麽回事?”阮氏不明所以的看著調朱的焦急,忍不住出口問道。

葉習染依舊不準備說什麽的樣子,調朱看了看,咬著一口銀牙說道:“小姐不說,奴婢就代小姐說了!”她看了阮氏,杏眼圓瞪的惱怒模樣,“段妃恃寵而驕,仗著東宮與娘家的勢力,視小姐如眼中釘肉中刺,明裏謙和大度,暗中卻處處針對,欲拔之而後快。小姐在後宮的日子如履薄冰,全是拜她所賜!”

阮氏嘆了口氣,垂下眉目,“我早該想到……”

“娘,我累了。”葉習染倦倦合眼,無力的倒在阮氏身上,她真的是累極了,連句話都不想再說,那副柔弱無害的樣子看得調朱心疼極了。她心疼她家小姐,一路走來跌宕起伏,受盡百般折磨,好不容易有了今天,卻是更加難過煎熬。

若是讓她知道是誰害的小姐如今這樣,她定不惜一切也要讓那人嘗嘗個中滋味!

阮氏看著懷裏的葉習染,憐惜的摸摸她的臉,幽幽嘆了口氣,道:“你也是太累了,好好歇歇吧。”她和調朱一起把葉習染扶到床上,吩咐了調朱替她擦洗,就獨自出了梅園。

葉習染再醒來的時候,天已傍晚,暮色四合。

她已經擦洗幹凈,還換上了幹凈的白色單衣。只是房間裏不見調朱,也沒有伺候的人。偌大的房間空空蕩蕩,月光透著窗靜靜灑了一地,只有幾支紅燭搖曳著微弱的光,靜謐極了。

鏤空圓桌上擱置著一個大箱子,描龍繪鳳的香樟木箱子,塗了紅漆,雕了龍鳳,很貴重的樣子。葉習染穿了鞋子走過去,看清木箱子的一刻,忍不住楞在那裏,怔怔伸出素指撫上香樟木。順著那龍鳳圖案滑過,指尖澀澀,恍然如夢的感覺。

那香樟木箱子上雕著的龍鳳,並非遨游於碧落晴空,而是靜靜的窩在一片茶靡花叢中,棲在一起。神態動作,悠然自得,好不溫柔繾綣。

得成比目何辭死,只羨鴛鴦不羨仙。

箱面上刻著的一句詩,金粉耀目,葉習染忽然紅了眼眶。滄海桑田,物是人非,是她一直不肯說出口的兩個詞。她怕時光粗糙了眼睛,歲月磨礪了人心,而她,也會像段千蒻那樣,一步步變得面目全非,再也找不到來時的路。

“來日我若富貴榮華,便許你十裏紅妝,同你比目鴛鴦。”何年何月,碧水清池旁,那個名叫阿珩的男子曾眉眼溫柔,對她如是說道。當年的自己的何等卑微的愛著,他說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天大的恩賜,虔誠而恭敬的奉與心上,萬般歡喜。

如今想來,真是可悲可笑,萬般柔情卻是付諸流水。

輕輕打開香樟木的貴重箱子,入目是鋪天蓋地的刺紅,紮得眼睛睜不開。

葉習染緩緩擡眼,視線觸及箱子裏面的嫣紅,雙手頓時僵住,連指節都是僵硬。箱子裏靜靜的躺著繁瑣的大紅嫁衣,艷麗如彩霞,繡著斑斕的百鳥朝鳳,方方正正地被折疊好,妥善安放。鋪陳在箱底的大紅嫁衣上放著花釵鳳冠,花釵艷麗非常,襯著中間精致華麗的鳳冠。鳳冠六龍三鳳,龍在頂兩端,口銜長串珠滴,似有戲鳳之意。

鳳冠霞帔,大紅嫁衣,原是她將要出嫁。

皇帝對這個外甥可謂十分疼愛,連他的婚事都煞費苦心,不僅親力親為為其主婚,還特許在宮內成婚,賞賜了鳳冠霞帔給葉習染,讓她以公主大婚規格出嫁。

皇上的莫大恩賜,令滿門皆榮,讓她不得不跪在地上,心悅誠服的跪謝皇恩浩蕩。

她僵硬的手指撫過華美的喜服,那上面的鳳凰華美尊貴,傲視百鳥的高傲姿態,那不是她的模樣。金貴的鳳冠上,紅珊瑚七十八株,東珠一百二十七顆,不計其數的點翠寶石,千金不易,價值連城。

她將大紅嫁衣拿了出來,那樣艷麗的顏色她原本最不喜歡,可此時此刻,她卻想試試。也不知那樣的華服裝飾,砌在她身上合不合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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